2020W11:周记第一

又一个新计划:之后每个周日作一个周记,记录……记录任何我想记录的东西。此前主要依赖微博作为记录方式,如今感觉并不是特别有「保障」,故此。纯粹私人内容。

时间:2020 年 3 月 9 日至 3 月 15 日(第 11 周)
地点:莱比锡

周一

上周去超市时我对笑影说,接下来我准备做些物资储备,然后在非紧急状态下不再出门,直至四月初开学。病毒扩散的速度惊人,这是一方面,不过更主要的是,本来就谈不上勤快的我可以有个机会理直气壮地懒散一段时间,从而减轻“今天没有去图书馆”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的负罪感。

当然,我平时也不那么常去图书馆。

于是周一我便和他一起去采购了些生活用品。街道上和商铺里一切如常,如果不是货架上洗消产品区域那片显得格格不入的空白,我肯定不会觉得“疫情”这个词和本地的生活有任何关系。可笑的是,摆放纸巾类产品的货架居然也几乎要空了,以至没有任何购计划的笑影也当机立断进行了采购。想起来,人们总说德国人对于疫情不屑一顾。「可是真的如此么?」Simon 前阵子在和我聊到这一点时一连反问了好几次,「都说不用戴口罩,可是口罩早就买不到了,很多人早就开始囤了!」我只能耸耸肩。

带着采购的纸巾(以及其他东西),我和笑影去了光家吃晚餐。光,النور,是住所附近我挺喜欢的一家摩洛哥餐厅,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每次见面时都会大声地打招呼,也从来不用「您」这个词。每天上午十一点午餐开市之前,他都会餐厅里一边播放《古兰经》的唱诵一边打扫卫生,十一点一过,音乐就换成了活泼的中东流行歌曲。不过去年圣诞节时放的是「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毫不意外。他还在店门两边铺了「雪花」,摆了一棵艳俗的塑料圣诞树应景。

艳俗,德语叫 kitschig,是上一次光明节在希伯来语老师家吃饭时听他说到的,当时他正用这个词形容「美国人装饰出来的浮夸的圣诞树」。他问我,你知道 Kitsch 这个词么?我说不知道,「就是那些媚俗而矫饰的、拙劣的艺术作品」他说,然后拼给我看。我突然意识到,哈,「刻奇」嘛。从此这个词在汉语的语境下也变得富有画面感了。

周二

习近平访问了武汉,「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我向地球另一边的父母展示了我这几天储备的食物,它们色彩斑斓地填满了一个整个厨房抽屉,看起来格外地幸福。不过就一个独居的人而言,他所能做的「物资储备」和他所需要的「物资储备」相比显然不值一提;假如情况急转直下(马尔杜克保佑不要这样!),他所需要的「物资储备」也不过是杯水车薪。Anyway,它们看起来依然格外地幸福。

我想起来那天和奶奶视频通话,我问她吃的东西缺不缺,她连忙说不缺不缺,春节前因为盘算着我会回家,囤了太多太多东西,现在倒是省了出门的麻烦,自己一个人慢慢吃,能顶很长时间。我说,暑假就回来啦,暑假就回来啦。

奶奶的脸在屏幕上出现那一瞬间让我心里一惊。可能之前很长时间都只在电话里联系过,我未曾想到如今她的面容看起来已经老迈至此,前些日子连门牙也松脱了。和她说话时,我脑子是始终徘徊着「风烛残年」四个字。我难过么?我很难过。可是我是在为她感到难过么?好像又不全是。前阵子冬冬和我还聊到,长辈们的衰老、病痛或是离去,这类的事情恐怕会在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的生活中占据越来越多的位置,以至于所有斗志昂扬的计划都可能需要在某一刻做出调整。我想了想我的计划,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奶奶倒是有了她的计划:等疫情过了,就去把门牙补上。

周三

世卫组织宣布疫情进入全球大流行阶段。

Pandemic. All-people. What a term!

我还记得一个多月前,当看到感染者人数的图表上那根几乎竖立起来的上升曲线,我真的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完全无法描述那种混杂了许多情绪,而实际上却一片空白的感受。每天我站起来又坐下,随时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刷新所有的时间线,期待获得那些最不该被期待的消息。一种冲击。

而现在,看到世卫组织的这条新闻时,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轻轻地点击查看了详情,快速地扫过,手指停驻了几秒,然后就过去了。没有任何冲击,也不是那种终于得到了答案的确认感。It’s nothing. Null. Void. 好比说,「难道还有什么更糟糕的事情会发生么?」

以前我总觉得,我并不是没经历过灾难。虽然我从来没到过有资格使用“幸存者”这样字眼的程度,但关于灾难的深刻记忆倒是有好几次。

最早应该是是九八年的洪灾。我爸带着我去了洞庭湖边的码头,从码头最高处的护栏向下望去时,水面上由远而近露着一排铺着石棉瓦的屋顶。而就在护栏的正下方则停着一条小船,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船上用煤气灶炒菜,胶管连着的煤气罐就静静地漂浮在船边的水中。我还能回忆起我当时的想法,没有感到任何冲击,只是很困惑,「为什么?」

然后是 SARS 那段时间。我当时在上初中,每天带着厚厚的棉质口罩挤公交去学校。到处都弥散着消毒液、醋和熏香混合的气味,同学间则热衷于开诸如「我看到一个病毒飞进你嘴里了」之类的幼稚玩笑。城市里虽然口口相传地散布着各种骇人的传言和荒唐的偏方,但一切似乎都在照常运转,又大约是互联网还不发达的缘故,所有的和 SARS 有关的死亡、伤痛,所有受到剧烈影响的个体,似乎都不存在于我所能亲自感知的空间中。没有冲击,甚至连困惑都没有。

互联网不发达的时代 —— 听起来像已经过了亿万年之久了。

又过了几年,在我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里发生了雪灾。所有的马路上都结着厚厚的一层冰,表面堆积的雪却像面粉一样被风吹得四处扬起。家里每天不定时地停电停水,我和父母呆在家中,翻出了多年未用的炭炉,围着燃烧的蜡烛,抱着狗,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讲着故事。有一日傍晚,我妈刚把蜡烛点上,烛火摇晃着越来越亮的时候,一大群鸟从窗外扑腾着飞过,发出刺耳的声音,又迅速消失在就要黑尽的空中。当时我脑海中全是电影《后天》里的场景。我望着烛火,心想,我会从哪本书开始烧起呢?这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一种身处灾难之中的感觉吧。

于是便到了一个多月之前。当时还在期末,我远离灾难的中心,每天上课,写作业,准备考试。虽然老师和同学不时的和我谈起中国的情况,但是疫情显然还没有成为身边普通人的日常话题,只有每天都在扩大的数字让我觉得自己似乎亲历其中,让我觉得理当悲伤。一种冲击。

你知道,忧虑无法得到响应的人是孤独的。我也觉得孤独,但又觉得自己的忧虑尚不配煞有介事地得到表达。事实上,我觉得我什么也做不了而且还必须随时警醒,让自己摆脱陷于「刻奇」的愁苦之中的危险。于是在这样的强制镇静之中,伴随着大大小小的新闻事件捱到今天,我觉得我已经习得了保持这种「镇静」状态的能力。

“…… we weren’t being taught enough.”

Kazuo Ishiguro, Never Let Me Go

所以,当我现在看到欧洲感染者的数据时,看到那根同样突然变得陡峭起来的曲线时,我已经感受不到冲击了。我只是按部就班地查阅更新的信息,做一些生活中的计划,阅读,敲敲键盘。我依然很悲伤,只是它们都藏起来了,而这恰好是我擅长的事情。

周四

今天是什么样的状态呢?窗外的风很大,云层被裹挟着快速地划过天空,让阳光从间隙中向大地投下剧烈变换的斑驳光影。世界在刺目和黯淡中交替跳转,仿佛丢失了色彩;房间里的我在忽明忽暗的暧昧空间中,呆坐在屏幕前,喝下了杯中最后一口带着残渣的咖啡,慢慢地开始听见脑际乍起的嗡声。 ​​​就是这样的状态。An indisposition. Like the Pope.

这是关于头疼的。最近一直处在这种轻微的不适中。

上午在 WhatsApp 群里听到了消息,学校决定延期开学了,最快也要到五月四日。这下好了,假期突然又多出了一个月。我跟 Lina 说起这事,Lina 非常不平地表示,自己写论文的工作量并不会因此有所减轻,但是接下来去意大利的实习大概率是黄了。我不知道如今疫情的发展会不会给其他同学带来各种各样的不便。也许许多旅行计划需要调整吧,just minor inconveniences. 但是对于身居疫区的人们来说,他们受到的冲击无疑是不可估量的。而且冲击虽然可能不会持续,但是创伤却会被留下,被记住,被藏起来,被藏起来记住。

我想起来,我还没去过意大利呢。此前有过几次机会,但都无法成行。我有多想去呢?Forum romanum 的平面图我都可以默出来了!等疫情过去之后,我一定要去抚摸一下(如果允许的话)这些兴盛的残迹,「和历史互相舔舐伤口」。

“At ille adsecutus circa insulam Aenariam filium cursum in Africam direxit inopemque vitam in tugurio ruinarum Carthaginiensium toleravit, cum Marius aspiciens Carthaginem, illa intuens Marium, alter alteri possent esse solacio.”

「他(盖乌斯·马略)在埃那利亚岛追上他儿子之后,却取道去了阿非利加,在迦太基城废墟中的一间茅屋里忍受着穷乏的生活。每当马略看到迦太基,这个城市也回望向他,相互间两者便都能得到安慰。」
Marcus Velleius Paterculus, Historia Romana, II, 19.

迦太基太远了,去罗马会方便很多。不行的话,去住所后门的台阶上坐坐也行吧。

我希望所有人的创伤能够被治愈,我们拥有时间的海洋。海水会轻轻地拍打在每一个个体的坚硬的创伤之上。

又,我已经连续四周没有刮胡子了。我对小雨说,你看,我觉得我一下老了十岁,终于看起来像个三十岁的人了。小雨表示我近期的无耻言论密度太大,他需要一点空间。上一次的无耻言论是,前阵子因为皮肤受到细菌感染,脸上出现了好些溃疡,面目十分可憎,我当时对小雨开玩笑说,怎么办,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做一个普通人。小雨是我男友,到今年五月份我们在一起就八年了。我对任何其他人都说不出这样的鬼话,我也没法自在地接受任何其他人的夸赞,因为我不信。但是不论他对我说出多么天花乱坠的赞美(虽然他并不经常做这种事情),我都觉得,这是真的。不是说他说的是真的,而是他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对着镜子,我想像着自己衰老后的样子,就想到视频通话里奶奶没有门牙的样子。

周五

今天……今天风更大了,也完全没有了阳光的踪影。Lukas 说他和他女友的日本之行取消了。一次计划了很久很久的旅行。

「太糟了,不过这大概才是更理智的那个决定吧。」我跟他说,和一个月前他见到我时说的一样,那个时候我刚刚取消了返回中国的机票。这一个月之间,「一切都变了」。不过他表示,接下来终于有时间好好地读一读《资本论》了,「我想要试着弄明白,我们现在的体制中究竟有哪些问题。」他说。

「还有加缪的 La peste,」我跟他说,我们前不久才聊到这本书,「最近的阅读清单太长了。」

又,莱比锡本地的确诊病例今天猛地翻了一倍多,我却想出门买盒肉来炖咖喱。你知道,购物清单上永远都会不小心落下那么几样。所以,当晚上李/梁夫妇让我明天去他们家吃包子时,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跟自己说,没隔多远,这不算出门,「毕竟是包子啊。」

周六

一早收到李/梁夫妇的消息,吃包子的事儿暂时取消啦。

好在我的食物储备依然丰盈。我打开冰箱,凝望着这个清冷的世界,苦苦思索怎样让下一顿的内容推陈出新。之前有个同学看过我的冰箱之后说,我冰箱里唯一的亚洲痕迹就是那瓶日本酱油。不过正是靠着这瓶日本酱油,我「烹饪」出来的每一份食物,不论是 Tagliatelle 还是 Tortellini,Pfifferlingcremesuppe 或是 Klöße mit soße, 它们尝起来都有一种鲜明的亚洲味道。这大概是我生命中永远无法磨灭的文化烙印吧。

周日

刚写上面这些内容是时收到了推送,德国要开始关闭边境了。随后 Simon 发消息给我说他要开始在家上班,不用通勤了。

从我自己的感受来看,状况还算过得去,最近也实施了许多主动的措施,(虽然本质上德国应对疫情的指导思想和英国的并没什么区别。)但愿德国可以用更小一点的代价熬过这段时间吧。不论如何,只要不发生挤兑医疗资源的情况,which is hard to say,病人在这里得到较好照料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的。

突然又想到,本周二莱比锡刚举办了一场超过四万两千人到场的球赛呢。同时,中国人的微信群里也报告了许多起针对戴口罩的人的骚扰行为。

Ufffff…

该给自己弄点吃的了,就这样吧。是为周记第一。

发布者:cosmodox

Assyriology student in Leipzig. God gesiehþ on dune, etiam lipsiæ forta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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