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W13:周记第三

无主题。

时间:2020 年 3 月 23 日至 3 月 29 日(第 13 周)
地点:莱比锡

周一

今天是开始实外出管控的第一天。上午和笑影去了去超市,在门口才发现有许多人相互间隔一段距离在外面排着队,出来一个人,进去一个人。不过队伍倒是前进得很快,等我们进去时,一个工作人员用喷了消毒液的湿巾把手推车的把手擦了一遍。

除此之外,世界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各类之前短缺的商品也一应俱全——除了厕纸,整整一排货架依然空旷得惹眼,只有一张纸贴在其中一层上,告诉顾客「每个人只能买一包」。

下午我还出门去了趟邮局,把之前的一份作业寄给一个老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么急切地需要这份作业,不过因为收到通知说现在可以给学生卡打印新的有效期了,我也就想着一次把这两件事都办了。邮局门前也需要排队,里面的业务柜台前也全都搭了架子用来固定塑料膜。「防护措施。」柜台里的阿姨看我打量着这些新的变化,无奈地笑着说道。

寄完信,我便一路走到学生处。学生处只有小小的门厅还开放,其他地方的门都紧闭着。我在唯一一台没有贴着「故障」标志的打卡机上打了卡——不过它离故障应该也不远了:打印出来的字样难看不说,还残缺不全。

我便接着走回家。最近这段时间出门都在走路,我觉得,要不是因为对于车厢内病毒传播风险的悲观评估,真的很难有什么别的原因会让我把步行的优先级摆在乘坐交通工具之上。不过阳光还是很好。我的感觉是,进入 2020 年以来,原本一直阴郁的天气在病毒的危险抵达之后突然开始日日放晴,哪怕是此刻我突然走进从高楼间隙中斜掷的那一小片向晚的光中,也能立刻感受到那种无法抗拒的温暖,那种燃烧了数亿年依旧青春的能量,让你忍不住眯着眼睛回望向它,想要一窥那个起点的奥秘,却根本扛不住它的热切,只好偏向那凝固在光芒之外的无法更蓝的天空。戏虽然加了很多,但这景致确实是好的,尤其是当你注意到这景致下的街道和超市里纸巾区的货架一样空旷的时候。我站在老城里平日最繁忙的街道入口,一眼望向尽头,除了零星匆匆掠过的人影,就只剩下那同时也照着我的阳光。像一片遗迹。

周二

上周四一时心血来潮给自己剃了个光头,可惜没有刮刀,无法真正弄出「光」的感觉来,对着镜子看着我自己青青的脑袋,感觉像一个小尼姑。而且我没有料想到的是,那些密集头发茬子居然如此坚韧,摸着扎手不说,还会死死地挂住各种不光滑的面料,让我穿衣服和脱衣服的时候都格外费劲,整个脑袋完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魔术贴。不过好在头发长得真快,到今天已经不那么挂衣服了,而手感大概也是最美好的时候,以至于我每天都在不停地抚摸自己的脑袋——我知道我不该这样,这不符合防疫期间的卫生原则。不过,摸起来真的很舒服。我之前觉得没了头发之后气质大概会变化很大,刚把头发剃光抬头看镜子之前还得做一做心理建设,看完才觉得,还是让好看的人去担忧这种事情吧。

今天不能忘记的事情还有 Nth Room。我感到羞耻。

以及我买了个哨子。

周三

这几天感觉窗外来来去去的救护车明显变多了,新闻说,德国开始接收来自意大利的重症患者,其中也包括莱比锡的医院。手机上收到了王储查尔斯确诊的消息,而德国的新闻里还在反复在讨论德国刚通过的史无前例的巨额经济救助计划。我一边听着新闻,一边烤了星期一在超市买的牛排,真好吃。之前在德语课上的一个同学和我嘻嘻哈哈地聊起她最近在慕尼黑医院里实习的事情,说新冠肺炎的住院区就在他们科室楼上,还有个她之前协助接诊的老太太发着高烧,住院后很快就去世了。她又发了些当年的照片,「在一起上课时真的好开心呀!」她说,仿佛一切都只是寻常的叙旧。我却很少回想起过去的事情,不知道是因为眼前的琐事已然应接不暇,还是某些过往、某些需要不停努力去掩藏的阴影,始终冷静地伏在回头的路上。海水可能也没法把它们永远淹没吧。

另一件事情是,我现在需要一套一共十五卷的工具书的第十五卷,可是学院的图书馆因为疫情关闭了,而这第十五卷刚好是全部十五卷中唯一一卷没有电子化的。虽然也谈不上是什么超级紧迫的需求,但是卡在这上面总归很烦心。我心想,这有什么的,买一本呗!于是我斗志昂扬地打开官网:这一卷单价 259.95 欧。世界无次告诫我,私人搞学术的都是贵族,而我则后悔没有在年轻十岁时去卖淫求学。

​​​所以禁闭在家并不一定总是能安心学习的,Lukas 这几天也和我谈到这一点。论文太难写了!于是我们就东拉西扯,各自都真诚地表示打算立刻开始阅读对方推荐的作品。又讨论了一下疫情的发展。我跟他说起今天最难以释怀的场景:在武汉某个殡仪馆前排队等待领取骨灰的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而谈话间,前不久那些停在意大利的教堂里一眼望不到头的棺椁的画面也时不时重新被唤起。人类大体上都一样啊。「甚至无法好好地道别。」他说。

晚上王依然突然发了个音乐链接给我:婚礼进行曲……理由是,「因为很好听啊。」

我连听了好几遍。感觉熟悉又陌生,期待又害怕。我会怎样道别呢?我觉得我的生命还没开始。

周四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雨和我视频,说有件事情要告诉我,让我听完不要慌,不要着急,巴拉巴拉。我说你快说,他说,出了个小小的车祸。

其实根本不是个小小的车祸:在他正常直行通过一个 T 字路口时,被侧向汇入的一辆车毫无制动地撞在了后轮上,结果自己的车失控冲下了路基护坡,飞了老远,撞上障碍物才停下来。我一看那照片,后轮都撞掉了。

人倒是几乎毫发无伤,下午陪他去处理的同事都一直在念叨说,「你怎么可能没事?」小雨跟我说他还专门去做了个仔仔细细的检查,根本挑不出毛病来。我看着他发来的那些照片,却还是傻啦吧唧地哭了起来。

周五

早上正在和小雨视频时收到了推送,鲍里斯·约翰逊确诊了新型冠状病毒。

Lukas 给我发了个好笑的视频,一个老头疯狂地买走了一家超市里所有的纸巾,不论品牌和种类。有个其他顾客问到,你要开店么?老头说,什么啊,我要拉屎。我刚想说现在居然还还能买到纸巾呢,才发现这是个七年前的视频,只是因为应景,最近又重新火了起来。

小雨告诉我,虽然人是没事儿,不过接下来至少大半个月是没车开了。这点比较烦人。而且,把所有事情处理完后,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越想越后怕,以至于晚上都有些睡不着觉。我说,当然啊,强烈的冲击并不一定总是伴随着立即响应的强烈情绪。我说者,心里想的是那些排队领取骨灰盒的人们脸上木然的表情。你以为一切已经过去了,哪有那么容易。人们会一直悲伤。

我觉得很心疼,本来因为疫情最近就一直在加班,还要负责处理那位上周去世的同事的事情。真的好累。

我还看了教宗在空无一人的圣伯多禄广场上的弥撒。有个微博网友跟我留言说宗教真是氛围的艺术,我觉得太对了。在雨中,在沉静的圣咏中,在宏伟的人类建筑前,在强烈反差的光影中,人类最强大组织之一的首脑,在宏大场景中以微尘般的比例出现,迈着风烛残年的步子地向无名的虚空高高举起装饰繁复的圣体光:哪一个脆弱的灵魂在此刻能够抗拒眼前分明临在的无形力量呢?崇高感的纪念碑是由一块块比荠菜籽还小的砖建造的。

就如今我与宗教的关联而言,大概也可以说,我从来都还没有真正跳下那块纪念碑、让自己发出芽来吧。

随后我发现,之前那张记录着殡仪馆前的人群的照片已经在社交媒体上「不可见」了。

周六

武汉开始陆续解除封锁。我一边做饭,一边看着新闻中武汉的缓缓开出的地铁,感觉又要哭出来。

我当然没哭,我可以把它们存起来,留给让它们更有用的地方,实现曾经的新年愿景:做全新的爱哭鬼。

但是一想到小雨,我又只好安静地坐下来,我自己交给洪流。Lukas 问我,「你们什么时候会再见面呢?」

周日

截至今天,全德的感染者为 52936 人。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

是为周记第三。

发布者:cosmodox

Assyriology student in Leipzig. God gesiehþ on dune, etiam lipsiæ forta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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