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W14:周记第四

无主题。

时间:2020 年 3 月 30 日至 4 月 5 日(第 14 周)
地点:莱比锡

周一

今天做了 HIV 检测。前阵子听到了好几个身边的新感染的例子,便突然觉得自己时隔数年也应该再次检查一下了。话说回来,不吸毒没输过血也没有高危性行为的我理当镇定自若地完成这个测试,而事实上我却依然慌得一塌糊涂,试剂滴下去的一刻我都能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我甚至在测试前特地把笑影叫到家里,以防万一,哪怕我也不知道在这种万一中具体能让他做些什么,只是在某种模糊的可能性中我似乎格外需要身边有另一个人存在。试剂滴下去,我一片空白地盯着那条逐渐清晰起来的红线,心脏「滴答,滴答」地记着时。

结果「不出意外」地是阴性。我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回头说,我就知道,并且在轻松地稍微收拾了一下桌子之后—— Excuse me ——突然短暂地大声哭了一会儿。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会害怕成这样,简直是没有来由的恐惧。Urangst。

「你究竟在怕什么?」我问我自己。

我究竟在怕什么?

我想起了去年夏天第一次参加同志骄傲游行时的感受。克里斯托弗大街日,德语区的同志骄傲节。我当时写到:

真的,早上出门时我甚至都没好意思把准备好的彩虹旗拿在手上,而是放在了包里。走向集合点时我甚至感到紧张——在一个性少数群体已经可以合法登记结婚的国家,在一条挤满身披彩虹旗等待游行开始的人们的大街上。我出柜了很多年了,我依然还在害怕。路还长着呢,无论在哪。

当时的我又在怕什么呢?

我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在面对那些感染了 HIV 的朋友时所表现出来的「关怀」也好,「接纳」也好,恐怕并不见得有多么地真诚,我向他们说出的诸如「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之类的话,恐怕也没有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地让我自己信服。我依然在害怕一种我无数让其他人不要害怕的东西。我觉得非常的羞愧。

下午又去了趟超市,终于决定戴起了口罩,至少现在德国的街头上看到戴口罩的人已经不那么令人惊愕,而且这些戴口罩的人也不全是亚洲面孔了。

晚些时候,我向小雨通报了检测的结果。我问他,如果我感染了,结果会怎样?你会离开我么?小雨说,你应该对我有信心的,任何时候你都应该对我有信心。我笑了笑,开始扯起别的话题。我知道我问了一个和我自己一样蠢的问题。

另外,扎手指取血,真疼。

周二

上午看到新闻说奥地利马上要开始要求所有进入超市等公共场所的人佩戴口罩,德国有一些地方也出台了类似的规定。不过媒体还是强调,戴口罩只是对已有的卫生规范的补充,没有证据显示佩戴口罩可以降低自己被感染的风险,但是如果自己已经感染,特别是因为没有症状而不知情时,佩戴口罩有可能降低自己感染他人的风险。而且,出于这种保护他人的目的,公众没有必要佩戴专业的医用口罩,而应当选择用普通布料制成的口罩,或者在必要的时候自己缝制口罩。不过「强制佩戴口罩」这种事,对大众来讲,眼下还是没有实施的可能的,毕竟,戴口罩总体上只是「展示一种自己负责任、关系他人的好姿态」而已。媒体是这样说的。

与此同时,新闻里也不停地说,德国乃至全欧洲的医护人员,太缺口罩以及一切相关的防护用品和医疗设备了。我总觉得,这应该才是我们需要展示「好姿态」的主要原因。

另外,今天不小心让消毒液沾到了手指上的伤口,就是那个为了挤出一滴血而扎的细小但却很深的小洞,疼得我快跳起来了——比现扎一个还疼!我觉得我绝对拥有非常好的 Fingerspitzengefühl 吧。

周三

圣经希伯来语老师给我们发邮件描述了在他还不成熟的计划中,在接下来这个要载入史册的学期里,教学活动将有可能以怎样的方式继续进行,而他的话居然是……每周给我们发讲课录音……不过这毕竟是一门学生人数超过二十人的大课(也是我唯一一门出勤人数稳定大于三的课),我都能想象到这位对电子产品不甚擅长的老先生如果要发起一个大规模的在线视频会议,场面会有多么难以预测。当然,具体怎么搞,其实也还没完全定下来,总之,「我们这几个老师还在商量着呢」。

新闻说,现有的管控措施将会延长,至少到四月十九日之前政府不会讨论任何与解除或减轻管控有关的问题。所以无论如何,这个复活节将会以这种不太轻松的方式和它的历史根源联系起来——神在死亡的阴影中越过以色列人的房屋,而我们在病毒的威胁下不得不越过这个节日。

周四

下周就开学了,我却完全没有要开始准备上课的感觉。校长的邮件里说,学校虽然关门了,但是我们「停课不停学」。我当真是非常期待,想看看各门课都要怎样开展数字化的远程或者网络教学。不过就各个老师给我回的邮件来看,大家似乎都没有明确的计划,总之,等下周的新邮件吧。

我跟 Anna 抱怨说图书馆关门了,而好些我需要的文献却没有电子化,Anna 说没事,什么时候需要用图书馆就告诉她,我们可以悄悄用。毕竟虽然学院对外关闭了,但是该上班的她们还是得每天呆在办公室里。

下午和堂弟也聊了一会儿。北京的形势依然严峻,管控也还是非常严格,但是公共交通里已经开始拥挤了,他也需要开始隔日通勤去趟公司。人们已经无法再等待一个彻底的胜利了,人们必须开始回归正常的生活。不过从覆盖在每个人脸上的口罩可以看出,这种“正常”还远远没有到来,或者说,在接下来相当长的时间里,大家都不得不生活在这样一种被全新定义的「正常」之中了。

何妈跟我提到国内突然冒出来的一大批无症状感染者。随后不久新闻推送里说,全球的病毒感染者已经超过一百万人了。

周五

下午和 Lina 聊天,我们都在抱怨大多数人对于危机的无准备让危机到来后的一切「日常」都变得困难重重。不过这段时间她的汉语倒是进步很大,让我非常高兴。

晚上 11:30,本该是我结束回国度假返回德国、飞机在柏林降落的时间。寒假已经接近尾声,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飞快又难捱地过去了,世界似乎变化很大,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我似乎有很多担忧,又似乎什么都不必忧虑。

我知道我在怕什么。我不够有信心。

以及,特朗普也开始推荐普通人戴口罩了。

笑影叫我明天一起去买奶茶,而我觉得奶茶店肯定关了。

周六

阳光真好啊,我吃完午饭就出门,和笑影一起去买奶茶。老城里的人明显比我上次出门时多了不少,春天来了,大家都关不住了,毕竟萨克森州的外出管制严格来讲只是禁止多人间的密切接触,警察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出现在大街上而去干涉。

我看到了那位武汉女子在隔离两个月后第一次出门,近乎奔溃地伴着默哀仪式中的鸣笛声在街道上奔跑的视频。还有那些在长江边抛洒纸钱的人们。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感受。我觉得我一片空白,信息过载的空白。早上和十七说话时也感慨说过去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消耗了太多强烈的情绪。回过头来,我也不知道能记住多少。

在 Zeit 上读到了口罩佩戴指南。感觉特别不真实。

以及头好疼。

周日

头疼。无法做任何时候事情。

是为周记第三。

(2020 年 4 月 7 日补完)

发布者:cosmodox

Assyriology student in Leipzig. God gesiehþ on dune, etiam lipsiæ forta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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