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W18:周记第八

无主题。

时间:2020 年 4 月 27 日至 5 月 3 日(第 18 周)
地点:莱比锡

周一

从今天开始所有联邦州都开始执行佩戴口罩的规定了。过去一周里各个联邦州陆续跟进了这项规定,让我想起不久之前当奥地利宣布实施口罩义务时,在访谈节目里亲描淡写地表示德国才不可能执行这种要求的嘉宾们,那句颇为嘲讽的「奥地利嘛,干什么都不奇怪」言犹在耳,如今倒是全世界干什么都不奇怪了。Simon 告诉我说之前许多德国人听说关闭边境时都懵了,这片土地上的绝大部分人都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自己家门前经历这种事。我说我当时看到武汉封城的消息时也一片茫然,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问自己,这到底是已经多严重了?短短几个月后大家的心理素质大概都好多了,看到油价跌成负数时还能编出段子来。

口罩这个话题,我觉得其实挺值得讨论的。一方面,戴口罩有没有用是个科学问题,对此我们所知甚少;而另一方面,是否以行政手段要求所有人都佩戴口罩则是个涉及社会治理、行政流程、文化背景和资源调配的问题,而且是一个风险管理的问题。我一直支持温和的口罩佩戴规定,不过经常听到争论中的各种观点和态度也让我很有收获,让人能够有意识地去思考他人和自己的每一个观点因何而来,又会在怎样的程度上受到个人的立场、利害关系乃至生活经历的影响。总之,我觉得不受限制地讨论任何基于主动思考而得出的观点都是有益的。虽然这相当难,无论是个人层面还是社会层面,也无论在哪一个国家,但是从这一点出发,个人的努力至少算是有了个方向吧。

话说回来,有一个最近时不时会出镜的病毒学家倒是让我印象挺深的。一直到第一个联邦州宣布口罩义务的前夕他还在措辞严厉地强调普通人不需要也不应该在日常生活中戴口罩,因为这样做没有用处,并且会挤占医疗资源。不过今天的采访里,他已经开始和颜悦色地告诉大家佩戴口罩将如何帮助我们延缓病毒的传播了。虽然严格来讲,这两种表达并不冲突,但是这种明显的态度转变我依然觉得不够光彩。一方面,正如另一位近期频频出镜的病毒学家也提到过的,「没有证据说明它有用」并不等于「有证据说明它没有用」,另一方面,尽管有必要向公众强调保障医疗资源的极端重要性,但这种试图缓解资源压力的努力不应该建立采用误导性或者不完整的信息、使大量普通人不知情地曝露于风险之中的方式上。

当然我也知道,这种态度的转变想必不只是一个个人行为。不过让我吃惊的是,已经有医疗人员开始在媒体上指出,普通人也应该佩戴医用外科口罩,而不应该像各地的规定中所说的那样使用自制口罩或者围巾来遮挡口鼻。联邦层面大概在物资的保障上已经有比较乐观的态度了吧。

另外,圣经希伯来语老师 Streibert 先生告诉我们说可能从五月十八号开始我们就可以回到教室去上课了,不过由于对每个封闭空间内的人数有限制,大家可能会分成两组错开上课。具体的细节之后还会跟进。

周二

教阿玛纳文书的 Oshima 先生发邮件说,下周我们可能就能回到学院里去上课了。明天等一切确定后他会再告诉我们细节。

香蕉腐败的速太快了,而这个速度在时间上不是均匀分布的,一旦过了某个奥妙的节点,香蕉的存在就会从无腐败迹象的静态跃变成以肉眼可观测的速度发生腐败的动态。我在微博上吐槽说作为一个独居的人,我永远追不上香蕉腐败的速度,没想到收到了许多友好的建议,让我了解了香蕉的一千零一种吃法。我很惭愧,因为我现在明白了,独居根本不是理由,懒惰才是。

周三

紧赶慢赶终于把本该周一发给 Streck 先生的苏美尔语作业做完了。

Streibert 先生跟进了最新消息:按照神学院的的计划,本学期都不再有可能进行正常的教学活动了,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相当大比例的老师都属于高危群体——年龄较大或者有基础疾病。他说很不幸,虽然他颇有异议,他还是被划进了这个群体之中。

周四

一早收到了 Lukas 在半夜给我的留言,让我替他在现代希伯来语课上向 Arndt 先生请假,因为他睡眠太糟了,早上大概起不来。我使劲儿揉了揉太阳穴,行吧,今天又是一对一教学了。

Oshima 先生发邮件说,很不幸,他所期待的「正常教学」在本学期之内都没有可能了,他也不得不赶紧学习如使用各种必要的互联网产品,以便视频上课能够顺利开展。毕竟一直靠邮件往来对每个人而言都太累了。果然很快,学校也给所有同学发了邮件,表示原则上整个 2020 年的夏季学期都将保持远程教学的状态。

中午的时候 Streck 先生的邮件也来了:苏美尔语的 Seminar 也将以视频会议的形式继续,他建议把时间安排在周四。Marie 在群里说,天呐,哪天都好,就是不希望在周四。我看看我的课表也是只想再揉一揉太阳穴。这个时间如果定了下来那么周日从早到晚的我就有五门课了:Ufff.

以及,这几个学期以来我发现周四真的是个所有老师都偏爱的日子,每个学期的周四都是我一周中最忙的那一天。

周五

上午和巴斯克语老师 Unai 商量好了新的在线课程时间,就突然想起了这首歌。

《那只鸟是一只鸟》。

Hegoak ebaki banizkio
nerea izango zen,
ez zuen alde egingo.
Hegoak ebaki banizkio
nerea izango zen,
ez zuen alde egingo. 

Bainan, honela
ez zen gehiago txoria izango
Bainan, honela
ez zen gehiago txoria izango
eta nik…
txoria nuen maite
eta nik…
txoria nuen maite.

倘若我剪去它的双翅
它就会长属于我
它就再也不会飞走
倘若我剪去它的双翅
它就会长属于我
它就再也不会飞走

可是那样一来
它便不再是那只鸟了
可是啊,如果那样
它便不再是那只鸟了
而我呢
我曾爱着那一只鸟
而我呢
我曾爱着那一只鸟

记得上个学期我问巴斯克语助教 Haritz 说,巴斯克地区有没有享有国歌般地位的歌曲, Haritz 说你等着,我现在就找给你,结果电脑里放出来就是这首。此前我就已经听过这首歌很多遍了,总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能够浸透简单的词曲包围住我,像吹过了海岸和山地的风在末了徘徊于断崖的石缝中低语,一种陌生、遥远却毫无隔阂的力量,让人非常宁静。只是我没想到,这首并不古老的民歌原来如此深刻地参与到了巴斯克地区文化与族群认同的构建之中。

Unai 之前跟我说这是他待在德国的最后一个学期。本来是,不过因为病毒的原因,所有的计划可能都会改变。

周六

下午出门去喝了奶茶,去了超市。老城里到处都是人,许多店铺也应重新开了门,门口站着排队等候进店的顾客们。拿着奶茶走在路上时,一时忘记了脸上戴着的口罩,结果吸管就这样戳在了口罩上。

以及,看到了彩虹。

周日

晚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在被封号了的那个微博账号里翻看了之前生病时写的东西。一方面,有些内容我竟然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了,一定有一些记忆被从我的大脑中彻底抹去了,我看这些陌生的字句,感觉非常错愕。而另一方面,所有过往的糟糕感受却丝毫没有褪色,像老朋友一样向我挥着手,又如镜子一般生机勃勃地向我展示着伤口。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们让我很难过,却难过得很有安全感。

现在我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写的了。

「交流毫无意义。我不需要表达。人静默在幽暗之中时,波涛已拍击出火来。烈焰在中间热烈欢腾,是控诉!是宣告!是欲罢不能的悔改之舞!当死荫中琴弦初动,我方愿歌咏回馈薄情之海,以背负诸圣者之名义,Oh Humanity!见证你狂傲的浪至此而止。」

每一个拥有充沛的表达欲的人大概都深信自己言语间迸射的火光有可能成为照亮我们灰暗前路的明灯。我对于这种可能性表示怀疑,但还是觉得这样的人是可敬的。

是为周记第八。

发布者:cosmodox

Assyriology student in Leipzig. God gesiehþ on dune, etiam lipsiæ forta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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