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W20:周记第十

无主题。

时间:2020 年 5 月 11 日至 5 月 17 日(第 20周)
地点:莱比锡

周一

下午 Lina 找我来讨论了一下她正在准备的一个报告,顺便东拉西扯地聊了聊。我跟她说这学期我有七个模块,她表示非常担忧我的健康。我说哈哈哈到目前为止还过得去,要是受不了了我把课退了就行了——而她显然不相信我的话,「你会退课么?你才不会。」

怎么说呢,最近确实很累,而最近也确实还算过得去,这两者并不矛盾。

挂了电话塞了几口面包又打开视频开始今晚的苏美尔小组学习,不过谢天谢地,大家节奏缓慢地讨论了一些问题后便开始随意地聊起天来。对我来讲这就算是今天的娱乐时间了。

半夜时 Lukas 给我发来一张彩虹的照片。「我今天也看到了彩虹,」他说,「可是等我拿出手机来拍照时,它就已经变淡了!」大概美好的东西就是这样,一旦你注意到它、想要去抓住它时,它就已经开始消散了,彩虹如此,彩虹给人来的快乐也是如此。Lukas 向我抱怨说最近的生活太不顺心了,工作压力大,睡眠又很糟糕,而且虽然女友已经出院,可是状态依然不是太好,「Mein Akku ist gleich leer.」他说。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正在浴室洗漱的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开学以来一直很忙。可是我真的需要这么忙么?我真需要上这么多课么?我真的需要做这么多作业么?所以其实我只是不敢闲下来,只好尽可能让自己清醒的每一秒钟都被具体地占据着。而就算如此,我却始终觉得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或者根本没法完成。这种感觉混杂着所有抽象而古老的焦虑,面对着流动中的时间、年龄、生命和未来,和对由之而来的对于自己的具体而生动的怀疑与失望。如果任何一个空闲的瞬间人都可能被这样的焦虑击中,谁又敢真的停下来呢?

「忙碌让人远离焦虑,只是它更像毒品而不是良药。」我说。显然大家都需要更大的剂量,于是在各自艰难地准备入睡前,我俩便约好周三一起去找个地方散散步。

「Long mayst thou live to wail thy children’s death …」

周二

看了微博的时间线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当年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工作第一次去看到了北川老县城。扭曲的建筑残骸混杂着泥土和新生的植被依然呈现着城市的格局,而在每一堆瓦砾前都静静地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的黑白照片告诉人们是谁曾经在眼前的废墟中永远地离去了,而所有人也都明白,其实他们也没有离去,他们都还在那里。

那时,我坐着电动车里,听着讲解员的声音,脑子里一直在嗡嗡作响。我总是想起以赛亚书中的那句:

「我来的时候,为何无人等候呢?我呼唤的时候,为何无人答应呢?」

有时我回想起来,会觉得去四川工作这件事对我有很大的影响,其中很重要的是一点就是在那里我有意无意地接触了许多人生剧烈地受到了那次地震的影响的人。所有那些被轻描淡写地提起的往事都悄悄地陈列在我心里,让我第对于死亡带来的紧迫感有了全新的感受。所以我在工作之初就明确地知道很快我就会离开这里,做某种「我该做的」事情。

不过我最终是在工作的第五个年头才提交了辞呈。原因就是工作不久后,我恋爱了。当焦虑的心得到安抚之后,所有紧迫的计划也就都可以轻松地推迟了。这大概也是一件我该做的事。

周三

上午我去了趟学院。图书馆从这周起已经重新有限度地对外开放了,二个多月后重新站在古地亚的无头雕像前,感觉真好。

我去找院长想问问能不够给我一套图书馆的钥匙,因为其他在读博的同学说本院学生都可以去申请。我问了院长,院长说:「什么?你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图书馆的钥匙?」我随后跟 Marie 讲说我可以有钥匙啦,Marie 也很高兴,「我们可以一起在半夜等待 von Soden 先生的鬼魂了。」

不过这会儿 Marie 却必须要离开图书馆了:她要回家去上课,因为学校规定原则上所有的课程依然只能在线进行。然而好笑的时,这门课的的另一个同学此时正在坐在图书馆的另一个角落,而要给他们上课的老师正坐在图书馆楼上的办公室里。Marie 耸耸肩。

「Krass.」

下午在校图书馆门口见到了刚结束工作的 Lukas,他向我展示了他包里那本巨大的、厚度和宽度相当的某某法典。我之前在图书馆就见过法学专业的同学们摆在桌上的这类书籍,它们的尺寸惊人到常常需要为一本书配备专用的手提袋——那种时候我就会想有时尺寸小一点也不是坏事。然后因为图书馆仍然只是有限开放,储物柜暂时还不能使用,所以 Lukas 不得不继续和这样的重负同在,和我一起走向河边的公园。

「所以,最近有什么愉快的事情么?」他问。

我俩都开始努力地思考。

周四

今天本来有五门课,不过 Unai 发邮件说他生病了,所以今天没有巴斯克语——这意味着我今天也有时间在下午补上一顿正经的午餐。

很晚的时候 Marie 发消息告诉我说学院楼下的电梯间外横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危险的醉汉,以至于她不得不回到学院里等待救兵过去将她解救出来。我正好刚写完了乌加里特语的作业,便和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来,帮她打发等待救援的时间。Marie 告诉我,学院大楼后侧外墙上的逃生楼梯上的视野非常好,在日落时候,让自己悬挂在上面,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着城市暗淡下去又明亮起来,特别美好。我说,我趴窗子上就好了,逃生楼梯的地板都是金属网,我踩在上面腿软,而且我还没有头盔。「头盔没用的,你也不想想,古地亚的头是怎么没的。」她说。

周五

乌加里特语课,我和同学两人同时准备错了要读的文献,并且错成了同一篇。亏我昨晚还说,哈哈哈哈今天这么快就准备完了,棒。

下午去 Lina 家,她要给我展示全套的羊毛纺织工艺。我坐在她们家的后院里,捧着一杯玄米茶,看着她轻松自如地踩动踏板,一拉,一捻,一放,羊毛就变成线卷在了线轴上。而当我来尝试的时候,Mensch,我连让踏板带动纺轮朝一个方向匀速的转动都做不到。太难了!

Lina 的妈妈是日本人,一位非常亲切的阿姨,只是每次在我自不量力地说了点七零八落的日语后她便开始全程高速地对我用日语讲大段的话,我只好保持微笑同时疯狂暗示 Lina 快给我翻译。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妈妈突然问我平时怎么煮饭。我说我没有电饭煲,一般都是买那种塑料袋装的速食米,整个丢进水里煮熟捞出来打开袋子倒进碗里就好了。她又问我有没有煮锅,会不会用锅煮饭,我愣了愣,我有锅,理论上我应该会,不过我好像还没有真的试过,她就很满意地说那肯定没问题,你肯定可以的,这一串问题让我有点不明所以,Lina 在一旁笑了,跟我说她要送我日本的大米!紧接着她妈妈又问我知不知道加多少水,并且使用了毫升这种单位,我就连连摆手笑起来,不不不,对我来说,加水的参考标准是我右手食指的关节,结果她妈妈也大笑起来说,对对对,这才是我们的方式。Lina 的爸爸则是个典型的巴伐利亚人,在饭桌上也滔滔不绝什么话题都可以聊得起来,并且不停地给我杯子里的啤酒加满。「这是我在日本学到的习惯,」他说,「主人绝不能让客人的杯子空空。」我说「辛亏这是在德国,我要是喝不了还能说不要了不要了もういい;要是在东亚那我大概就得硬着头皮继续喝了。」

还有两件印象深刻的事情,一是在她家的台历上我突然看到令和二年五月这几个字,着实震惊了一会。我总觉得令和这年号不是才换么,怎么就已经二年了,而且还是五月了。二是我在墙上看到了一个「晴雨表」。我忘了此前是谁跟我说过,「晴雨表」这个词他从来都只用过它的比喻意义。我也是,但是今天,我也可以用到它的真实意义了。

临走的时候,Lina 的妈妈递给我一个手提袋,里面装了各种拉面、一盒大米(果然)、一些罐头还有一盒刚炸的豚カツ。

周六

用锅煮了米饭,非常成功。果然煮饭的技艺也是我的文化烙印之一。

我和笑影去买了些切好的西瓜,然后再草地上晒了会太阳。不知名的小虫子在我眼前飞来飞去,热切地代表草地向我致以夏日的问候。草地上四处生长着茂盛的人群,太阳轻轻地贴近新市政厅高耸的塔楼,给眼前的一切都加上了辉光的滤镜。我用外套蒙着头躺下,一半身子处于阳光下,一半身子处于树荫里,阳光透过布料纤维的缝隙为我描绘出了云的形状,我就这样在一种格外明亮的黑暗中感受着热力学第二定律。

一切都挺好,可惜就是这些西瓜。它们大概是我吃过的最……没有味道的西瓜了,以至于我都不能说它难吃。我仔细地咀嚼着这些颜色鲜红的方块,努力地搜寻着可能被唤起的味觉的触动,却徒劳无功。它们一定只是些被染了色的西瓜皮吧。耶稣说,盐若失了味,便只能无用被人践踏。我说,你这个西瓜也一样。

周日

豚カツ真好吃,彩虹真美,我真想你。

是为周记第十。

发布者:cosmodox

Assyriology student in Leipzig. God gesiehþ on dune, etiam lipsiæ forta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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