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W28/29:周记第十八、十九

无主题。

时间:2020 年 7 月 6 日至 7 月 12 日(第 28 周)
地点:莱比锡

周一(7 月 6 日)

在我最近的巴斯克语作文里,主人公总是在醉酒、打架、勾搭男人。老师说,「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下周两门考试。晚上在床上躺下之后突然觉得焦虑起来,于是大半夜爬起来东翻翻西看看,最后开始抄马可福音。

周二(7 月 7 日)

课后,Oshima 先生请我和 Janet 去吃饭。Janet 前些年在以色列的时候皈依了犹太教,她向我分享了一些关于守安息日的亲身体验。Janet 还有 Oshima 先生都来自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我告诉他俩说我计划在硕士期间去那里交换一个学期,Oshima 先生对 Janet 说,他有一种感觉,等我到时从以色列回到德国时,我也会成为一个犹太教徒。我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猪肉 Schnitzel 一边连连说不:「我不会的,我不会放弃吃猪肉这件事情。」

周三(7 月 8 日)

得,本来计划好了今晚花两个小时复习两个单元的内容,结果在 Etsy 上面逛首饰花了三个小时。有好多好好看的十字架啊!全都想要。

周四(7 月 9 日)

一早是本学期倒数第二节希伯来语课和最后一节苏美尔语课。上完课之后,我头疼得厉害,吃了止疼药也一直没有好转。下午的巴斯克语课上,Unai 大概察觉到了往日话唠的我今天格外地沉默,我也就顺势告诉他说我恐怕得提前离开课堂了,然后合上了电脑。

周五(7 月 10 日)

最后一节乌加里特语课后,我去学院找院长讨论了一下毕业论文的事情。我向他说了一些我感兴趣的方向,「放心吧,唐先生,我一定会为您挑选一个好题目的。」Streck 先生说道。

周六(7 月 11 日)

经过学校主楼时看到了高高挂起的彩虹旗。可惜今年的 CSD 没有游行了。

晚上和笑影还有 Darkhan 又去了前阵子去过的那家韩国店吃饭,服务员拿了个小本子让我们每个人都登记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等等。「Corona 时代的新规定。」他解释说。我觉得奇怪,因为我前几次来吃的时候都没有登记过。

晚上回到家时,刚关上门脱掉鞋,左腿就突然剧烈地抽筋了。我觉得这可能是十年来,甚至是有记忆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我一下子根本无法站立,直接倒了下去,本能地用手肘稍稍缓冲,摔在了地上。

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疼。

隔了一小会我慢慢地把自己的身子拖到了房间中,然后躺在地板上,用脚掌抵着床的下沿蹬着,把小腿的肌肉拉伸开,除此之外,我几乎无法移动。在接下来的将近一个小时里,我就这样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它像一轮惨白的月亮把无能的光洒向我这只变身失败的狼人。

一个人的生活确实是有这样一些风险,我躺在地上,就想起前阵子小雨无意中提到自己有一次半夜去挂急诊的事情。十七也和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了意外,希望我去为他整理遗物,因为他不希望有其他人看到那些东西,「我的房间太乱了。」他说。

周日(7 月 12 日)

腿疼。

是为周记第十八。

时间:2020 年 7 月 13 日至 7 月 19 日(第 29 周)
地点:莱比锡

周一(7 月 13 日)

今天考巴斯克语。我终于在这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亲眼见到了老师和同学。不过因为冠状病毒时期的特殊要求,一间教室里连老师一起不能超过五个人,所以我只好一个人去老师的办公室里考试。口试结束之后 Unai 一边和我闲聊,一边顺便当场改起了我的试卷。看完作文后,Unai 突然笑起来,问我我今天是怎么回事,文章的主人公酒也不喝了,架也不打了,Grindr 也不用了?我说你看开头嘛,这封信是写给他父母的。Unai 继续哈哈大笑说好好好,就凭这份虚伪,作文要给你满分了。

腿还是很疼。考完试走下楼的时候,我不得不用尽全力让自己走路的姿势看起来不那么奇怪,虽然我也不确定我实际上有没有做到这一点。而且让我无法理解的事,在抽筋的左腿的疼痛没有显著消退的同时,我有右腿也疼了起来,而且疼法和左腿一模一样,仿佛它也抽筋了一样。

周二(7 月 14 日)

疼痛的双腿具备了呈现出可观测的好转倾向的可能性。

Lukas 跟我说希伯来课终于结束了,他终于不需要再在星期四起个大早来上课了。我跟他说,拜托,早上 9:15 上课那算不上起个大早——希伯来语初级的时候,我们每周四的课是从早上 7:30 开始的,所以我们现在周四早上见到 Arndt 先生时,他都已经上完了一节课了。Lukas 用长长的一串问号表达了自己对 7:30 这个时间的震惊。我补充到,也许对于神学院的学生来说,早起本身就是一种基础的学术训练吧。

周三(7 月 15 日)

昨晚梦到自己在一个看起来很熟悉但是却怎么也想不出是哪里的街边小吃店吃东西。老板递给我一罐饮料,我说不了不了,今天是世界吃饭时不喝饮料日,老板却说喝吧喝吧,喝完我给你钱。我问这是什么饮料,他说,这是牛奶味的可乐。

今天可以用看起来与平日没什么差别的状态走路了。

周四(7 月 16 日)

回国的机票明显比前段时间便宜了很多了,最低的只需要人民币两万五左右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呢。」笑影说。

下午 Lukas 打电话向我抱怨当一个法学学生在见习期有多么的辛苦,然后又讨论了一下明天的希伯来语考试。我跟他说,上一次考试的时候试卷一共有九张纸,双面打印,密密麻麻全是题,根本做不完。不过 Arndt 先生是故意把试卷出成这样,因为试卷上的题目的全部分值是远远超过通过考试所需要取得的分值的,所以实际上并不需要全部都写完。依照老师的原话,他主要是为了不让大家在考试时剩下大把时间而感到无聊。

就算老师是好心,可是对我这种几乎有考试 PTSD 的人来讲,这种情形还是让人过于有压力了些。

周五(7 月 17 日)

一早是希伯来语考试,也是这个学期的最后一门考试。有了上次考试的经验,我便料到这次的试卷也一定是厚厚一沓。不过我还是天真了,这次的考试的试卷一共有双面打印的十五张纸。坐在我前面的 Lukas 看到试卷后回头对我做了个受到暴击的表情,我则是一脸「我早就跟你说了吧」的样子。我就一直写啊写啊,直到 Arndt 先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一抬头,发现教室里只剩下我和 Lukas 两个人了。我大惊失色地问发生了什么,老师笑得很开心说,时间到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尽头。我才写到第八页……

我问 Lukas 考得怎么样。Lukas 一摊手,「我犯了个策略性的错误,」他说,「我是从后往前写的,结果在一篇阅读上花了无尽的时间。」「哈哈哈,你看,我都不知道还有阅读题呢。」我说。

喝了点咖啡来抚慰心灵之后,Lukas 问我有没有兴趣去旁听一个庭审——他实习的法院今天正好有一个案子开庭。我寻思我这辈子都还没进过法庭呢,于是一拍大腿「走!」结果我是现场唯一的旁听者。这是一起医疗纠纷:原告的妻子在 A 医院进行胆结石手术时突发了心脏病,并被紧急转移到了 B 医院接受治疗,并在两天后去世了。法官根据专业人士的意见,判定两所医院的确对患者的死亡负都有责任,而且没有配备某些必要的医疗设备,导致对患者的救治受到了延误。法官建议原告接受和解,并获得相应的赔偿。不过原告,也就是死者的丈夫,情绪很激动,他列举了自己提前写在一张纸上的各种各样的数据说德国每年有许多人因为医院没有配备足够的医疗设备而死亡,而医院不配备这些设备原因只是为了省钱。所有人都安静地听他说了很久,最后另一个法官说,你说的都对,可是都和这次庭审无关。这只是一个民事法庭,这里涉及的只有赔不赔钱,赔多少钱的问题,没有人会在这里被定罪或者去坐牢;医疗设备的问题,医院商业化管理的问题,那些都是政治问题,不在这个法庭的关注范围之内。原告说他明白,「赔不赔钱、赔多少钱,对我来说无所谓,我不在乎这些钱。我的妻子死了,我要对她有个交代。」他说着,小心地把那张写满数据的纸折起来放回自己的文件夹里。到最后法官问,所以你不接受和解对么,原告非常坚定地说,我要的是一个判决。于是休庭了。从头到尾,被告方,也就是那两所医院的代理律师一句话都没有说。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原告的律师似乎也没有完全在向着自己的委托人说话,期间他还在劝说那个激动的丈夫接受和解,「你拿到的赔偿款是一样多的。」他说。

庭审结束后,Lukas 问我说,你知道为什么从法官到原告的律师都在劝他接受和解吗?因为所有人都希望他接受和解——相比等待一个判决,原告通过和解将得到同样的赔偿款,但其他所有人的工作量都会因此大大减轻。而死者家属真正的诉求是什么,没有人关心。「对个人而言,打这种官司花费很大,而且旷日持久,所以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接受和解。而赔偿的这些钱对于医院来说,根本无关痛痒,他们也不会做出任何改变。」Lukas 说,「资本主义,你懂的。」

周六(7 月 18 日)

昨晚在微博上看见有人发布了一个英国电视节目的视频,视频里一个著名的节目主持人被一个作为嘉宾的小女孩呛声说「Maybe you weren’t educated properly」。那个博主特别说明这是在讨论疫情期间政府是否应该要求大众佩戴口的问题。可以想像,评论和转发也成了针对英国和美国在疫情中的表现的群嘲。不过这其实是一个 2016 年的节目,他们讨论的话题是政府是否应该征收糖税。我觉得,如果这位博主——作为一个金 V ——不是在蓄意夹带虚假信息的话,我想不到能有任何其他可能性让他发出这样一条微博来。我转发说这条微博里混杂了虚假的信息。没过多久,这条微博就被删除了。

今天早上起床时,我在时间线上又看到了另一条惊人消息:「巴黎圣母院又着火了!」并加了标签,配了一个教堂失火的视频。可是,视频里的建筑光看正立面就显然不是巴黎圣母院。我检索了一下,失火的是法国南特的主教堂。我依然很难相信原博主是真的相信视频中的是巴黎圣母院而发布了微博。于是我又转发说这条微博夹带了虚假的信息。很快,这条微博的内容就被编辑修改成了南特天主教堂,之前的 Tag 也被删掉了。又过了一会儿,这条微博被删掉了。

我到图书馆时,Marie 告诉我说他的硕士论文写完了,但是现在正在改错,而且进展得非常崩溃——因为「我自己的笔误我自己根本看不出来」,她说。

下午的时候,Marie 把电脑一阖,问我要不要去看 CSD 的特别活动。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本该是克里斯托弗大节日的骄傲游行,只是因为疫情,游行被取消了。按照活动方在网上公布的信息,老市政厅广场前会有一个大型的装置展示。我和 Marie 还有 Sophia 到了广场之后,却没有看到任何设想中的「大型装置」。再三确认之后,我们才明白,那几个用栅栏围成的圈就是所谓的装置——上面挂着印了往年游行活动照片的喷绘,圈中间立着一面彩虹旗,没了。Marie 说,可能还是因为疫情期间对于举办活动有所限制吧,不过现在这个状况也实在是令人失望了些。不过人还是很多,尤其是有许多年轻人披着彩虹旗,成群结队地聚在广场上。没有人戴口罩,也没有人还在注意保持社交距离。不远处的一个简易的舞台上,有人正在进行关于性工作者生存状况的演讲。

周日(7 月 19 日)

是为周记第十九。完成于 2020 年 7 月 26 日。

延迟完成的周记会造成一个小小的状况:在延迟的这段时间内可能会发生一些能对生活轨迹造成影响的事情,而我在补全过去的文本时却需要使叙述免受这些新事件的影响,于是我要隔绝掉这个尘埃落地的当下,把自己投回充满无限可能性的过去,像一个冷眼旁观的他者,看着我浑然不觉地期待着不存在的其他未来,却不敢给出任何关于已决命运的暗示。

他还是给了。

发布者:cosmodox

Assyriology student in Leipzig. God gesiehþ on dune, etiam lipsiæ forta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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