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W31/32/33:周记第廿一、廿二、廿三

生日。除此之外依然无主题。

时间:2020 年 7 月 27 日至 8 月 2 日(第 31 周)
地点:莱比锡

周一(7 月 27 日)

傍晚的时候和 Unai 一起聚了一下。其实本来只是聊聊他博士论文的事情,因为之前我帮他找了一些汉语世界内的和巴斯克语相关的信息,不过说着说着就开始东拉西扯,都快把正事儿给忘了。最有趣的是他跟我绘声绘色地描述许多年前他在黎巴嫩的同志酒吧里的奇遇,我听着只觉得恍惚,我没法想象出那样一个生机勃勃的中东世界的画面。

「我要离开这里,」我俩各自准备回家时 Unai 对我说,「我想念我的西班牙,我想念我的生活。」

晚上王看山在微信里问我是不是还在戴那顶厄瓜多尔草帽,我便给他发了前阵子野餐时我戴着帽子的照片。他也有一顶。去年八月他从美国来找我,我俩一起在柏林同志区闲逛时突然遇到暴雨,只好随便走进了一家商店避雨,而那正好是一家帽子店。于是我和他各自都买到了人生中最贵的那顶帽子。「同性恋的钱太好赚了。」这是我们的结论。

「Love that hat.」他说。

另外,我是想用「二十一」而不是「廿一」的,只是我不想标题的字数太多,尤其是我很有可能又要把好几篇周记放在一起……「卅」和「卌」也可以用吧,再往后就算了。我也不想太作。总之虽然没什么意义,希望我还是能继续写下去。

周二(7 月 28 日)

傍晚时赵同学叫我去中餐馆吃饭,吃到之前每次点都没有的百叶结红烧肉,开心。

周三(7 月 29 日)

下午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去野餐,一来庆祝 Marie 完成硕士论文,二来欢送 Janet 回以色列。我们在空旷的草地上找了一大片树荫坐在一起。天气很好,大家也懒洋洋地东拉西扯着。中途还有一架双翼机轰轰响着从我们头顶低空飞过,那种看起来有点笨拙的飞行姿态在粉色的天空映衬下显得特别可爱。所有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仰头盯着飞机,直到它慢慢地消失在树林后面。

双翼机让我想到我的中学时代。中午的时候走出校门吃饭,有时就能看到双翼机缓慢地沿着洞庭湖的湖岸飞过。现在我脑海里重构出来的画面就是我和同学一起捧着一盒炒粉或者拿着一串炸鱼丸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架古怪的飞机飞过去,然后迅速地忘掉了它。谁会想到那架无关紧要的飞机竟然会给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呢?

周四(7 月 30 日)

Lukas 给我发消息说希伯来语考试出成绩了,「Timotheus 给我了三分,」他显然很高兴,「过了过了!」我查了邮箱,看到 Arndt 先生也给我发了邮件:我是一分。上次考完出来听到我叹气说自己只写完了一半时,他还在安慰我说放心吧我们肯定都会过的。现在这个场面倒是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不能怪我,在中国的教育系统中幸存下来的人对考试多少都会有些阴影,所以我当时心里是真没底,觉得自己肯定会考很差,甚至和笑影说要是高于一点七分我就把自己的手吃了。

笑影说:「你就是小学班里那个『我考得好差啊怎么办我要挂了』然后卷子发下来满分的人。」「不,当年我是那个带头指责你所说的这种人的人,」我说,「人终将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愚昧人抱着手,吃自己的肉。」

传道书 4:5

我终究没有吃手,因为我食言至饱,吃不下了。

周五(7 月 31 日)

Marie 发消息问我下周五能不能帮她一个忙。她在学院图书馆做管理员,但周五下午有事要提前离开,所以想让我帮她值最后一个小时的班,也就是下午两点到三点。正好我也要去查文献,便一口答应了。周五正好也是我生日,所以我也想正好可以准备点儿吃的顺便带去学院,看看都是那些幸运儿正好会在场啦。

晚上去了 Arndt 先生吃饭,在电车上遇到了同样受邀的 Lukas。理论上希伯来语课的所有同学(其实也只有四个人)都收到了邀请,不过我感觉另外两人可能都不会出现。在老师家厨房里,Arndt 先生问我们想怎么吃,我们可以像平时一样在房间吃饭,也可以去院子里烧烤。我立刻表示烧烤是个好主意,我们三个便开开心心地准备了起来。

Arndt 先生家有一个特别大的院子,种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树木,对我来说简直像一个公园。几棵大树后面的小路通向一个台阶,上了台阶就到了旁边属于小教堂的院子。Arndt 先生已经提前在院子里摆好了桌椅,这会又把烤架拖了出来,开始生火。火燃起来后,我便接手了烧烤的重任,Lukas 则和 Arndt 先生一起开始摆放餐具和酒水。

烧烤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了,略微烧焦的五花肉滋滋作响,滴洒下的油脂闪耀着罪恶的光,反正我是无法拒绝的。Arndt 先生的「秘制」烤奶酪也很好吃。只是晚些时候才回到家的 Arndt 夫人在加入我们之后惊讶地表示居然没有面包。

有个院子可真好啊。

我们正吃着,旁边小教堂的门房过来向 Arndt 先生报告了一些新情况。前阵子教堂钟楼上的鸟蛋孵出来了四只雏隼,有三只掉到了草地上,等今天他想把它们送回巢里时,却只找到了一只,想必是被狐狸叼走了。门房的萨克森口音特别重,我并不能完全听懂,只是听到「狐狸」这个词儿时还是吃了一惊。我问,这里真的还有狐狸?Arndt 夫人说可不是嘛,各种小动物可多了。话正说着,一只杂色的猫出现在了旁边的树下,扭着头看了我们一眼,又飞快地消失了。「这只猫我没见过。」Arndt 夫人转头对她丈夫说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Arndt 夫人有事先进屋了,剩下我们三个人依然坐在院子低声地交谈着。我猛然一抬头,看到了无数的星星安静地悬停在天顶,感觉伸手就能触到。天空一定特别晴朗,市郊的星空显然也比城市里的更加生动。我站起来,仰着头分辨着不同的星座,Arndt 先生和 Lukas 也站起来加入了看星星的队伍。细碎的光点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或疏或密地铺展在黢黑的背景上,看起来很冷静而陌生。树梢在黑夜中暧昧的轮廓有时似乎和那天空融合在一起,给空洞的背景增加了些许层次。我们就这样一边看着天,一边分享着星星的名字,继续说着话。

不知又过了多久,Arndt 先生突然发现院子的一角有一道明亮的光带铺在草地上,「也许是路灯吧,」他说,「或者是月亮。」「月亮怎么会有这么亮!」我表示怀疑,便走了过去。等我走到那光中抬头望去,一轮皓月正安静地停驻在空中。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我的心情——也许有很多年我都没有见过这么明亮的月亮了,清凉的辉光像波浪一样向我涌来,整个月盘的轮廓似乎都在随着节律轻轻地颤动,我甚至能感受到那光洒在我脸上又轻轻地弹起,然后被我的余光捕获。我回头望向草地,看着月光给我拖出一道锐利的长影,仿佛没在浅湾中的沉木。

我掏出手机想要拍下我在月光下的影子。快门响过之后,画面里只有一片略带噪点的黑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回家的电车上 Lukas 给了我他前几天从比利时带回来的黑巧。「很苦。」他说。「我不爱吃甜食,你知道,」我说,「我自己就够甜了。」

周六(8 月 1 日)

上午又开始头疼,毫无来由,什么也干不了。只好请笑影帮我从超市带了两个三明治回来。

惺忪的双眼想必无法看清
那曾反射出电光的瞳仁
它们惊惶失措,想要把失焦的谜语
沉入自己平静的深海

坠落!和缓而舒适地潜航
在彼与此的中间地带
镜子不会忘记溺亡者的虚影
他们,或者他,已无需再用光线致意了

或许那不是由衷的相遇
梦醒来,谜便睡去
轻吻着镜像的男子却不愿假惺惺地
作别一片自我感动的散景

平静的深海!却浅薄如泪痕
拉撒路也将直视渊面
和溺亡者一起展开新的故事线吧!
那歌词说:僭主与奴仆,并没有什么区别

以前头疼的时候还能写出诗来;现在甚至无法打开窗户看看天。

柏林举行了一个抗议针对疫情的防控措施的大游行,据说有超过两万人参加。最终警方以游行过程中没有遵守相互间保持安全距离的要求而解散了人群。主流媒体对游行表示批评,CDU 说要考虑制定特殊时期针对游行的限制措施,AfD 表示「游行得好!」

周日(8 月 2 日)

雨好大!躺在床上听着雨滴急促地敲击着叶片、地面、窗台和玻璃,我心里感觉特别安宁和踏实,仿佛这淅沥沥的雨水不仅要把满世界一切奔波劳碌的痕迹都冲刷掉,也会浸没心里的倦怠。我想象着自己躺在独木舟里,顺着一条大河飘向大海。

是为周记第二十一。

时间:2020 年 8 月 3 日至 8 月 9 日(第 32 周)
地点:莱比锡

周一(8 月 3 日)

一早起来背又开始疼了,不过和上次似乎不太一样,就集中在左后腰那一小块地方。

「三十岁是个坎,从此以后身体就要开始走下坡路了,小毛病什么的,习惯就好。」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安慰自己呢?

周二(8 月 4 日)

收拾衣服时一时兴起把我所有的袜子摆了出来,铺满了半张床。

查文献时读了一篇写于 1974 年的博士论文,又顺便查了下作者,发现他已经去世多年了,而他生于 1923 年。也就是说他取得博士学位时已经 51 岁了。笑影跟我说他前两天还在推特上看有个人说自己刚过 56 岁生日,博士毕业。我又想到 Marie 随时挂在嘴边的 Jagersma 先生取得博士学位的时候也已经55 岁了,而他的那篇将近八百页的博士论文「A Descriptive Grammar of Sumerian」,同时也几乎是他唯一的专著,正是我们和老师在遇到苏美尔语问题时首选的参考。「让我们来看看他怎么说。」Streck 先生总是这么说。

过去这两年我是我们学院唯一的主修专业本科生(Marie 老是说我是这里的 Baby 亚述学家),而学院里的几乎所有博士生都比我年轻,有时想起来时还挺焦虑的。可是想想上面提到的那些学者们,我倒是也安心了许多,「We’re all gonna get there.」

小雨告诉我他又有一个朋友感染了 HIV。

「贝鲁特城区港口发生了猛烈的爆炸。」推送的突发新闻。

周三(8 月 5 日)

上午去学院里签了学生工的合同(我还是没有收到我的税号),经过院长办公室门口时 Streck 先生叫住了我,要和我说说毕业论文的事情。我之前跟他提过说想做和颜色或者阿玛纳文书有关的题目,「这两个方面的研究都做透啦,」他笑着说,「再进一步的题目也不适合本科了。我给你想了一个题目,你回去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兴趣。」说罢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一块泥板的编号。这是一块上个世纪初出土却一直被忽视的亚述王室双语赞歌,现在能找到的唯一线描图还是一百年前画的。院长想让我编译分析一下这篇赞歌,我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本身确实有趣是一方面,我觉得更主要的原因是这块泥板原件就在柏林,我可以直接看到实物,并且做一套新的照片和线描了。开心。

上次在公园时 Anna 跟我说学院的图书馆要按市价的一半清理一批复本,我怎么可能错过这种机会!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就去找 Anna 要了书目,并且现场就在书架上翻了起来。

晚上洗澡时发现前两天背上疼痛的位置起了一小片疹子,让我心里一惊,随即便感受到了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作为一个常年皮肤状况应接不暇的人,平时的皮肤科知识储备立刻派上了用场——我知道,这大概率是带状疱疹了。

我也知道这不算太糟:带状疱疹和元凶和水痘的是同一种病毒,人得过水痘后终身不会再得水痘,但是这种病毒并没有从身体里消失,它们休眠在神经细胞里,等到(对它们而言)恰当的时机,比如长期疲劳、免疫力下降的时候就会被激活,以带状疱疹的形式再刷一波存在感。在我印象里,许多小朋友都得过水痘,我也不例外,只是比大多数人晚得多:大四毕业前夕。(我在第二篇周记里提到这件事,还有当时发高烧时的胡言乱语。)显然我没有忘记这件事,而病毒们似乎还想要在我的生命里奋力再留下几笔。最近都睡得太晚了,可能这就是那个时机吧。

周四(8 月 6 日)

一早去看了大夫,的确是带状疱疹,于是开了处方,拿了药:一盒抗病毒的片剂,一瓶外用的收敛剂,一盒可以按时吃的普通止疼药,以及一盒大夫特意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吃的强效止疼药。我查了一下,最后这种药的主要成分是替利定,一种阿片类药物;而为了缓解可能的阿片戒断反应,药物中同时还掺入了纳洛酮。我一时有点懵,吃了这药四舍五入不就等于抽了大烟了么?这个带状疱疹到底是会有多疼啊,啊?

在网上又看了不少关于带状疱疹的文章,心里还是有点紧张。理论上这些症状都是自限性的,未经治疗也会痊愈,但是各种对于疼痛的描述实在是太惊人了。「持续的钝痛,剧烈的阵痛,刺痛,刀割痛,撕裂痛,烧灼痛,痛到彻夜难眠,比分娩的阵痛强两级」,而且有些患者的神经痛会在皮肤症状消失后继续存在数月至数年——分娩就是几个小时的事情,如果要连续几个月的话,F*CK。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感觉我的情况还算好,症状很轻,只有略红的丘疹,并没有出现典型的水疱,波及的范围不大,也没有很疼。明天想必是可以去帮 Marie 盯一个小时的图书馆的。反正病程两周,let’s do it!

晚上的时候 Marie 倒是还特地发消息问我明天是不是确定会去帮她顶班。我心想,德国人真是谨慎,这点小事还要再三确认。

周五(8 月 7 日)

今天满三十一岁,乐观估计生命的下半程已经开始啦。2020 年真是没亏待我,让我就这样病着走进那良夜。

下午去学院帮 Marie 值班,不过因为这几日病着,就也没有准备什么吃的带着,心想假期学院里应该也没有什么人。正是因为如此,当我推开门时看到图书馆前厅里平时常见的同学居然都在,大家正围着桌子坐着聊着天,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心里颇感意外。我跟 Marie 打了招呼,说我要先去楼上的办公室找下老师拿我上次挑出来要买的旧书,就出去了,过了几分钟等我下来重新推门进来时,我才意识到,事情真的有些不对劲——

刚才还空荡荡的桌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蛋糕,所有人都笑着看着我,Marie 做了个开始的手势,然后所有人一起开始唱起了生日歌。对我。

「糟了。」真的这是我心里的第一反应,my bad。以前就听人说过,听其他人给自己唱生日歌是人生最尴尬的时刻之一,我觉得我能体会到这种感觉,绝对不是因为讨厌其他人,而是因为真的不知道在这段短暂的高光时刻里自己应该如何表现才是「恰当」的。我现在能想出自己当时那副一脸惊愕又杂着感激、害羞和不知所措的表情一定难看死了——又或许我应该要哭出来才对?我没做到。大家真的很贴心,我是真的很感动,只是我的哭点真不在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强烈时,人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好在我已然习得的(没有很)丰富的社会经验很快便让自己控制住了面部表情,把双手握在胸前,笑着等待生日歌结束。「我到底该不该跟着一起唱?」

关键是这一次,唱歌的这段时间还格外地长,英语版的结束了还有德语版的,完全是我从没听过的旋律,歌词还有好几段;等德语版的唱完了,Eshchar 又开始了希伯来语版,要不是 Juliane 断然阻止,他准备还要在献上另一个版本的以色列生日歌。

我看着 Marie,她正得意洋洋地笑着。「骗子。」我说,「是优秀的骗子。」她强调了一遍。

蛋糕是 Marie 自己烤的,中间还用楔形文字写了我的名字,另外几个同学都参与了准备和制作过程。另外她还送了我一本关于 Tuntenbewegung,德国本土的变装皇后运动的书「Die Diva ist ein Mann」。Anna 送了一个卡比兽的马克杯,于是我现在也像其他人一样正式拥有了一个在学院里专用的杯子。Esh 送了我一大盒巧克力,我正准备打开和大家一起吃时被他拦了下来,他说,这一盒是给我独享的,他还另外买一盒一模一样的给大家一起吃。

三十一岁的生日蛋糕。非常甜。

这个生日真的是太难忘了。

晚上和笑影去了一家新开不久的日本餐厅吃饭,名叫 Tokyo Caf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家餐厅却要叫 Café,不过味道还行,毕竟身处日耳曼大地的我已经把对亚洲食物的评价标准压低到了视界之外。我吃的是カツ丼,不过最好吃的其实是配菜里的关东煮大白萝卜块。同样的东西我上一次吃到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好几年前,那时我才二十来岁呢。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一趟啊。

Lukas 看到我发在 Instagram 上的蛋糕照片后打电话来问我今天是不是过生日。之前何妈就跟我说的,日耳曼风俗之一,如果身边有人过生日,不论认不认识都要兴高采烈地大声表达祝贺,按我的经验确实如此。我便在电话里和 Lukas 描述了今天同学们为我准备的惊喜。

小时候我的生日都是在暑假里,几乎没有和同学一起过过,一般也就在家里吃顿较平时略丰盛一些的饭,所以到现在留下的深刻记忆并不多,唯独高二那年,因为临近高考暑假里也要补课,倒是在学校里过了个生日,第一次收到了许多同学送的礼物,真的特别开心。

周六(8 月 8 日)

So schnell kommt die Zukunft aber so spät der Trost.

周日(8 月 9 日)

好热,无心学习。

是为周记第二十二。

时间:2020 年 8 月 10 日至 8 月 16 日(第 33 周)
地点:莱比锡

周一(8 月 10 日)

你看我就说吧,又要把三篇周记放在一起了。

这几天出门时因为后背时不时会痛,便总是让同行的笑影放慢脚步。笑影走路很快,而且会越来越快,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但我相信如果不是因为外物羁绊(比如我的抱怨),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无限逼近光速。

在越南店吃完饭去 Albertina 取了预约了好几天的书,然后发现出门时拿的环保袋落在餐馆了,而我的钥匙们,公寓楼的信箱的房门的图书馆的钥匙们,全在里面。我面不改色地对笑影说:「走快点。」

黑色的环保袋依然安静地呆在椅子上等着我。

疼痛比前两天似乎稍强了一些。

周二(8 月 11 日)

买了新衣服,哈哈,依旧是优衣库。每次 Juliane 对我说「Gutes Outfit」的时候我的回答永远都是「Uniqlo sei Dank」。

小雨问我说是不是德国的疫情已经结束了,感觉在国内很久都没听过什么消息了。我说哪啊,过去这几天每天新增确诊都过千,前阵子还有万人大游行抗议防控措施,鬼知道哪天又要严重起来。只是国内报道少了也正常,真是累了,新冠就是新常态,常态有什么可报道的。

周三(8 月 12 日)

康复的情况不错,皮疹基本消失了,留下的印子倒是很明显,据说要花好一阵子才会消褪。疼痛还在继续,不过一直都不是很强烈。我觉得我暂时不会有机会去尝尝那鸦片的味道了。除此之外,按照我的从头到尾只有丘疹没有水疱的症状来看,这应该叫做不全型带状疱疹,据说「常见于免疫力较强的患者」;可是带状疱疹的发生本身一般是因为免疫力较弱:所以我最近到底是免疫力强还是弱呢?或者说我是免疫力较弱的人中免疫力较强的那部分?

有时我会想,我真是幸运地出生在了一个绝对不算差的时代和一个绝对不算糟的地方,让我(在肉体上)未经(重大)挫折地活到了三十一岁。高中时我总是和同学们说我有预感自己活不过三十岁,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这么说,可能因为中二,或许觉得去死很酷吧。显然这个生日过完,我的预言也失效了,而现在每当我生病的时候,我脑子里总是会出现一个声音(我坚信我是从某个电视剧中听到这句话的,但是除此之外我对于这个所谓的电视剧的人和其他信息都没有任何印象)告诉说:「别害怕,如今医学昌明。」

周四(8 月 13 日)

新开了 Facebook 的账号,主要是为了加入学院的群组里。之前所有的消息 Marie 都要单独通知我一遍,之后就不用麻烦啦。除此之外并不准备认真使用它。

周五(8 月 14 日)

好热。不想做任何事。

周六(8 月 15 日)

好热。不想做任何事。

周日(8 月 16 日)

下午 Lukas 约我出来喝咖啡。在车站碰头的第一句话就是「最近太特么热了。」老实说今天相比前两天已经好了很多,只要待在阴影里,偶尔有点小风吹来,其实挺舒服的。不过德国那聊胜于无的空调普及率确实是件可怕的事情。过去这几天每到下午,我都只能躲在金属百叶窗后面,靠一台昂贵的电扇给自己的心灵降温。「无心学习。」我俩对这段时间的生活状态达成了一致的评价。

坐下来之后 Lukas 突然问我我的名字用汉字怎么写。我便在他的本子上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了起来。我觉得这是我第一次现场看着别人把汉字「画」出来,太好玩了。等练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至少照葫芦画瓢问题不大了,他突然拿出了一个信封,开始在上面小心地写下一个「唐」字:这是他给我补上的生日礼物。信封里是一封手写的信和一篇他自己写的短篇小说。(并不是专门为我写的,不过我依然很荣幸,毕竟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我和他说了,之后我会把它翻译出来发在博客里。)

上次电话里 Lukas 才和我提到说他想要办一份杂志,一份不用讨好任何人的、严肃的文学杂志。我还记得上次在希伯来语老师家吃饭时,当 Arndt 夫人问他作为一个法学生,未来有什么打算时,Lukas 非常诚实地说他不想干这一行,他想做一些有创造性的事情,他想当一个作家。我知道不论是办杂志还是当作家,听起来都是艰巨的任务,不过看样子他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总之我很开心,这个礼物很特别,「直男也可以很甜。」

当然准确地说那是礼物之一:他还给了我一棵多肉植物,某种景天吧。晚上回家时我就一只手托着这盆植物走在路上,感觉自己又变成了 Matilda ——上一次我手里捧着的是一棵罗勒。

是为周记第二十三。

(完成于 2020 年 8 月 20 日午后,很热。)

发布者:cosmodox

Assyriology student in Leipzig. God gesiehþ on dune, etiam lipsiæ fortasse.

2020W31/32/33:周记第廿一、廿二、廿三》有4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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